靖国神社:那堂关于文化交流的课

文/理查德

我来得匆忙,不同于其他的旅客,引起了旁人的目光。

“You’ve got the whole day, man. No need to be hurry.” 店员慵懒而慢条斯理地跟我说。但我仍然放不下心中的焦虑,随口点了杯摩卡,便走到靠窗的最角落,那张面着海的桌子。

靖国神社:那堂关于文化交流的课

You’ve got the whole day, man. No need to be hurry.

这是我在週末处理洞见稿件、完成报告、阅读资料的地方。因为只有在这里,我才能稍微缓和一点需要持续向前,维持竞争力的焦虑。我坐了下来,打开笔电,开始把那天那堂课写成这篇文章。

靖国神社争议与文化差异

教授不改讲课的快节奏,描述着东亚在二战后,中国、日本、韩国之间的历史瓜葛。同学们绷紧神经,或者直接放弃试图躲避,因为这位教授虽满头白髮,但是条理分明、眼神俐落,随时讲到一半就会点人起来问指定读物内的问题。

但让我充满期待的是,我想知道他要如何介绍这个对美国、西方学生来说,较难理解的历史争议:日本首相赴靖国神社参拜,引发周边国家严重抗议反弹,甚至造成政治纠纷。

要让我理解为什幺西方学生无法了解此事的敏感度,就跟他们要了解为什幺这件事情如此重要一样,是很难想像的。我虽然可以讲出一大堆参拜靖国神社为什幺引起中国、韩国反弹的原因,但如何让他们能够体会?这是一种文化差异。

投影片上跳出了一个我陌生的旗帜:美国乔治亚州州旗。乔治亚州的旗帜曾在美国反种族隔离运动期间,被保守人士放入了南北战争时,象徵南方邦联(开放奴隶州)的旗帜图腾。这个作法引发强烈反弹,因为那个图腾让人们想起过去的奴隶制度,以及对种族的歧视。后来这个旗帜虽然经过修改,却仍然隐约留着南方邦联的旗帜元素。

「各位可以想像,美国国内的一州,在旗帜上象徵性的调整,都引起了如此巨大的争议,更何况如果这类争议出现在国家之间。」二战距离现在,比起美国内战又更近,国家之间战乱的责任归属,虽大致有了主流看法,但却仍无法在国家之间获得政治解决。也就不难想见为什幺,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与否的问题,年年成为焦点。

这个类比让我打心里佩服这位讲者。虽然没有任何跨文化的类比是能完全贴切的,但这的确能让人理解不同文化下,为什幺人们对同一个议题,有不同重要性的认知。

过去的伤痕、现在的争端

这堂课的精采还未在这里结束。理解问题的重要性,还有对于当今国际局势的影响,至关重要。我们会因为过去的历史经验,而形成对现在情况的判断。例如一个朋友常常承诺的跟做出来的是两回事,之后他找你合作时,你也会怀疑他别有居心、动机不单纯。

靖国神社在二战之后的初期,并没有入祀二战期间的A级战犯,而且被刻意排除入祀。「所谓A级战犯,就是引发战争的直接祸首。」为了避免有人不了解严重性,教授特别说明了这点。后来靖国神社换了一个立场偏向右派的人主持庙务,搭配日本透过国内法,认定这些日本在二战期间的A级战犯,并没有违反国内法律,在日本国内并不被视为罪犯,使得这批战犯名正言顺地入祀靖国神社。

这个举动在一开始并没有被其他国家知道,而期间日本首相也几乎年年参拜靖国神社。在事情曝光后,这些A级战犯的后代,有几个人在日本政坛还十分活跃,他们也讨论过要把父亲们移出靖国神社,却因为一人反对而作罢。

依照惯例,过去日本首相多在春祭的时候参拜靖国神社,但后来竟然被移到了靠近许多二战纪念日的夏季。于是每年到了这个时候,凡是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的那年,从民间到官方,东亚的国际紧张就会升高。

看在曾受侵略的中国、韩国眼里,不论是民众或者官方,都不可能对这个举动没有反应。特别是当现在还有许多存活着的慰安妇、受害者,还必须到日本的法院打官司,想争取一点公道。

这样的摩擦,在国际政治、民间反应上是很剧烈的。在一项民意调查当中,日本被韩国民众认为是仅次于中国的第二大威胁。「日本就像是一只需要被拴着的动物,如果没有美国拴着,日本军国主义随时会复发。」

这种强烈的反感,或许也是在台湾的我们难以体会的。如果回顾刚刚简介的历史,不但谁入祀靖国神社,是人为因素决定,移祀也曾被讨论,那幺这些A级战犯被留在靖国神社中,就是一个政治决定,无关什幺文化价值。而首相是否参拜靖国神社,更是一个政治决定。

那幺对于中国与韩国来说,每一次的参拜,都是在彰显日本右派民族主义者对战争罪行的否认。而目前日本也没有将否认二战罪行、否认屠杀等行为入罪,更容易让受害国、受害者、受害者遗族认为,日本政府每年只是照本宣科念念道歉反省文稿,但仍然对否认侵略历史的行为视若无睹、甚至默认。也就不奇怪为什幺韩国会认为日本军国主义随时可能复发,而中国与日本的摩擦更是週而复始。

如何处理问题?一个务实的角度

「从日本首相在1980年以后的作为来看,我们可以发现,参拜靖国神社完全是为了国内政治的目的,对日本的对外关係没有任何好处。」

如果这堂课就到这里,在场的日本、韩国、中国同学恐怕得带着一些尴尬,或者遗憾情绪离开。在教室里的我们或许不赞同这些引发纷争的作法,但我们却也暂时无法改变状况,更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国籍。

如果说这样的教学内容,反而引发了民族主义情绪,那恐怕大大违反了原本的目的。了解问题的根源,然后试图思考解决可能,或许是更好的结果。

既然日本政治人物的行为动机,是来自日本国内右派的支持力量,「我们可以由下到上,从民间团体的交流着手,交换各国民间对于二战历史的记忆」;「由上到下也是可能的方案,需要各国政治领袖体认到,这样的相互刺激,容易引发纠纷,进而愿意牺牲一点操作国内民族主义的政治好处,来交换区域上和平的氛围」。

这一切听起来是个巨大的工程,而且也让人怀疑,在这段历史逐渐被淡忘,只剩下仇恨跟伤痕还历久弥新的情况下,有多少人愿意处理这个问题,而非利用这个问题?

迴响

在那堂课后,我在脸书上发了一篇文章抒发感想,意外引发了一些讨论与迴响。

一位目前在英国留学的朋友看到我在脸书上讨论这个议题,丢了讯息给我。「我与德国同学讨论过二战的问题,他们大多认为这些议题十分重要,并且把如何维持和平、避免战争,当作他们的责任。」历史问题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被淡忘,反而转化成新世代的责任。

我正思考着这句话的时候,一位日本同学传来了讯息。她虽然看不懂中文,但却透过懂中文的朋友解释,了解我文中呼吁日本民众重视国内右派势力左右国内政局的问题。「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,我觉得日本民众不应该让右派随意把责任卸除掉,这是我们不同国家的民众必须一起讨论的问题。」

后记

喝掉了剩下四分之一,凉掉的咖啡。我开始思考这篇长篇大论,该不该放出来给读者看?因为即便是我也有点怀疑,这个议题,台湾有多少人有兴趣?

我又想着,即便是台湾看似在这个议题上缺席,但当我在课堂上、网路上发表看法时,仍有许多人参与讨论。或许我应该把文章发出去,因为这是一个理解文化差异,与釐清共同价值的过程,而台湾不应该没有自己的声音。从例子中,台湾或许也可以反思国内诸如白色恐怖、二二八事件,乃至于当今蓝绿意识型态对立的结。我们是在试图处理问题,还是利用问题?

正因为身处存在高度文化、国籍差异的地方,所以我在这堂课上讨论议题时,对顾及他人感受、想法的重要性有强烈的体认。相形之下,我们在台湾常看到许多带着种族、国家歧视或偏见的用语,也可能无形间带来我们与其他国家相处的障碍。更不用说一些不知从何而来,对一个国家整体的仇恨态度了。这堂课的收穫,其实比我想像的还多。

[注] 本文描述的课程主题是「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,与日本道歉议题如何影响东亚国际关係」,而本文的出发点是在强调跨文化理解与共同价值的形塑,并非追究历史责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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